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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丫
作者:张继忠     来源:比鸿运国际好的平台    点击数:
  一
  
  夜,黑咕隆咚,好像整个天地掉进了深不见底的地洞。风雨疯狂地抽打着屋顶与门窗。
  
  昏黄的灯光下,陈旧斑驳的墙壁像小孩子信手鸦涂的一幅幅图画。
  
  十二岁的山丫趴在油漆剥落的矮桌上写信。桌上的裂缝像一张张小嘴在无声呐喊,又似乎在喋喋不休地诉说着心事。
  
  “妈妈:今夜的雨,好大。我好担心屋顶的瓦片被打碎,好害怕大雨把房子泡倒。
  
  “村子虽然大,但我们住的弯里只有四户人家,这您是知道的。现在大娃一家搬走了,怀山爷爷生病,他儿子接他过去了,弯里就只有王奶奶和我们家了。现在爸爸又已经这个样子……”
  
  “哗啦!”一声炸雷突然落下,山丫感到大地在颤抖,房子在摇晃,吓得她的心一下跳到喉咙口。她不安地望望屋顶与墙壁,又望了一眼黑乎乎的窗子,拍拍胸口,继续写信。
  
  “妈妈:下大雨的夜晚,我好孤单好害怕,奶奶说过,上天会保佑好人的。我相信奶奶的话,我不要害怕。”
  
  “五月初五快到了,每逢佳节倍思亲,我好想您!妈妈,您想我吗?”
  
  山丫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爸爸,眼泪不由自主流了下来,她起身拉过毛巾,默默地拭去泪水。
  
  “妈妈:您离家已经两年多了,开始您还给我打打电话,现在电话也不打回家了。我借老师手机给您打过,您的号码是空号了。我怎样才可以联系上您呢?你真不打算回家了吗?妈妈,爸爸一直都很后悔,他说他当时太冲动了。您就不能原谅爸爸一次吗?”
  
  山丫大人一样叹了口气。
  
  二
  
  山丫的家庭比较特殊,亲奶奶去世早,爷爷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把爸爸养大。爷爷五十多岁时找了个老伴,妈妈一直很反对,对这个“后来奶奶”总是冷言冷语,奶奶脾气犟,婆媳之间常常发生口角。爸妈本来感情很好,这样一闹,夫妻之间起了矛盾。奶奶怕影响爸妈感情,打算离家一个人去过日子,谁知这时爷爷病倒了,奶奶只得留下来照顾爷爷。
  
  爷爷去世后,奶奶不声不响搬了出去。
  
  半年后,奶奶摔了一跤,一直卧床不起。爸爸要接奶奶回来,妈妈怎么也不同意。
  
  奶奶有个亲生儿子,这是妈妈不赡养奶奶的理由。妈妈对爸爸说:“他亲儿子都不管,你扯什么能?你蠢到自惹麻烦,世上少有的傻蛋!”
  
  爸爸说:“我们置老人不管不顾,良心怎么过得去?别人又会怎么说?”
  
  为这事爸妈越吵越凶,爸爸一怒之下打了妈妈一巴掌……
  
  “妈妈:如果说爸爸有错,他错在不该打您一巴掌。爸爸有孝心,重情重义,您怎么忍心离开他呢?
  
  “我在书上读到这样一句话,是大学问家孔子说的,他说:弃老而取幼,家之不祥。这句话书上是这样解释的:放弃老人不赡养,不照顾,把所有的关爱放在孩子身上,这样的家庭不会吉祥,不会幸福。”
  
  山丫的家原本是很幸福的,爸爸妈妈那时候相处得很好,尽管家里谈不上富有,但一家人过得很开心。自从妈妈和奶奶闹矛盾开始,家里就没有了以往的温馨。
  
  “ 妈妈:爸爸说,如果你不和奶奶吵架,奶奶就不会一个人去过日子,奶奶一个人半夜上厕所,摔倒没人扶,大冬天的躺在地上半夜,一个老人还不冻个半死吗?想想都叫人心痛。爸爸说得对,如果奶奶不瘫痪,爸爸就不会那么难过,也不会与您吵架闹成今天这个样子,外婆也不会因为你和爸爸的事伤心。现在外婆也病了,妈妈,您不觉得外婆生病与你离家出走有一定关系吗?”
  
  泪水模糊了山丫的眼睛。她突然想起什么,连忙抹去眼泪,回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爸爸。
  
  三
  
  写信前她给爸爸喂过稀粥,他担心爸爸这会儿尿床了,过去揭开被单一看,一股怪怪的味道扑鼻而来。
  
  山丫忍受着难闻的气味,把爸爸身下尿湿的棉垫换上干净的,又打来一盆温水给爸爸擦洗身子,再把尿湿的床垫洗干净。她一边忙,一边跟爸爸说着话:“爸爸,你看你多淘气,又尿床了。以后要尿尿了说一声哦,都跟你说多少次了,就是不听话。爸爸,听到了吧?你可不要装着没听到哦,再这样子花儿要生气了。爸,说话呀,我知道你能听见,别跟我装行不……”
  
  爸爸是去年春天出的事,经医生全力抢救,命虽保下来了,手脚失去了活动能力,大脑也似乎不那么清醒,多数时间都处于一种睡眠状态,醒来的时候尽说胡话。
  
  妈妈的出走已经让山丫寂寞伤心,爸爸出事后,刚刚十二岁的她一个人守着这个空空荡荡的家,照顾残疾半傻的爸爸,这使山花的日子艰难而无助。但是再难再苦她也必须用稚嫩的肩膀将一切扛起。她一边照料爸爸,一边坚持上学。
  
  每天东方刚露出鱼肚白,她就要起床给爸爸端屎倒尿,帮爸爸擦擦洗洗,然后给爸爸按摩。她一边按摩,一边和爸爸说话,讲故事给爸爸听。
  
  医生告诉她:经常给病人按摩可以使血脉畅通,利于身体康复,常和病人说话有可能唤醒病人心智。尽管医生还说爸爸恢复健康的希望非常渺小。,但山花一直没有放弃努力,坚信爸爸会好起来。
  
  忙完这些,山花又开始做早餐。农村烧的是土灶,灶台太高,她够不着,只好用一只矮凳垫脚。遇上雨天,柴火很难烧旺,有时忙过锅里,灶膛的火媳了,山花只好重新点火。有一次她在灶膛吹打半天终于把火烧旺,却发现锅里的菜已经烧糊,她慌忙踏上矮凳去翻弄锅里,谁知匆忙中一脚踩偏,嘴撞在椅子角上,把门牙都碰掉了。痛得她趴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。
  
  “妈妈:再苦再累我都不怕,一切我都习惯了,只要爸爸能好起来,什么苦我都能吃。我就是太孤独了,特别是晚上,下雨的晚上这里好让人害怕,屋子里空空的,光线又暗,爸爸紧闭双眼一动不动地躺着,有时候我担心他是不是已经……这时候外面有什么声音传来,我就会想起妖魔鬼怪。”
  
  “妈妈:我真的好想你!当我看到雨山、杏子他们和妈妈手牵手走在村路上,我就好想和你撒一次娇。开家长会时同学都和妈妈坐在一起,而我身边的座位空空的,一个人傻傻地坐在那里,我就想哭。但我不能哭,不能影响开会,不能让别人笑话,不能让别人知道妈妈已经不要我了。我要坚强!老师说过,眼泪只会让自己更脆弱,爱哭的孩子没出息,我不哭!”
  
  山花抽噎了一下。
  
  一阵大风刮过,堂屋里噼啪一声响,山花吓得不由自主地叫了一声“爸爸”。她担心破旧的房子承受不了风雨打击而垮塌。
  
  四
  
  门外,风声呼呼,雨声沥沥。
  
  山花犹豫了一阵,打着手电大起胆子来到堂屋。
  
  挂在墙上的奶奶的遗像被风刮到了地上。山花拾起遗像,望着奶奶布满皱纹的脸,心中一阵酸楚。
  
  她隐隐听到一阵哭声从岁月的深处飘来。
  
  寒冬的风呼啦啦地叫着,好像哭哑了的大嗓门在干嚎。灵棚上的雨布边角啪啪地拍打着灵棚的木柱。灵棚内白幡摇荡,素旌飘动,六个身着黑色道袍的道士,唱着山花无法听懂的祭歌,声音凄凉哀婉。山花趴在漆黑的棺木上,泪水如雨水一样吧嗒不停……
  
  哀歌暂停,闹腾的灵棚里一时间安静下来。山花感到很累,趴在棺木上想睡又未睡实。似睡非睡中,她听到有人在说爸妈。
  
  “赵婆也是个苦命,在王家,亲生儿子不亲他,跟了赵贵爹结局也不好。”
  
  “王家也好,赵家也好,这赵婆吃的都是儿媳妇的亏。你看这个艳春,婆婆过世了都不回来送送老,这叫什么事!”
  
  “大犇是个好伢子,可惜没遇上好老婆。”
  
  大犇是山花的爸爸,艳春是山花的妈妈。
  
  听到有人说妈妈的不是,山花心里很不是滋味。她抬起头,抹了一把眼泪,盯了几个老人一眼。
  
  很快,她又觉得几个老人说的没错,妈妈确实有不对呀。
  
  从沉思中回过神来,山花将奶奶的遗照放到一张方桌上,看着奶奶茫然的眼神轻声说:“奶奶,晚上不方便,等天亮了我再把您的像挂起来”。
  
  山花回到卧室,带着不满抓起笔刷刷地写起来。
  
  “妈妈:您知道别人怎么说您吗?在村里人的眼里您成了不孝的女人。听到别人这样说你,我都感到害羞……”
  
  写着写着,山花突然意识到什么,停住笔,将刚刚写的一段话读了一遍,撕啦几下撕掉了,拿起笔想了想,接着往下写。
  
  “奶奶过世那两天,爸爸给您打过好几个电话,希望您能回来一趟,您的电话一直关机。后来我写信告诉您奶奶已经去世,您也没有回信,不知是您太忙,还是您没有收到信。”
  
  “妈妈: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您,爸爸去年春天出事了,现在爸爸就像一个贪睡的小孩子,醒的时候少,手脚也不行,喜欢乱说话,也听不明白他说什么,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能好。我以前不告诉您,是怕您知道了难过,也怕您知道了更不想回这个家,我现在想明白了,我觉得可以告诉您了。”
  
  最艰难的日子,是爸爸刚出事的那两个月,那时候山花什么都不懂,突如其来的打击让幼小的她一时不知如何应对,当时山花真的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撑下去,幸好有怀山爷爷与王奶奶帮她。现在一切都过去了,山花感到自己已经长大,再大的困难她也可以克服了。
  
  “妈妈,如果您能回来,照顾爸爸的任务我还是会接着完成,我不会指靠您的,您能帮我分担一些当然更好,我会很感激您。您不想分担也不能怪您,我是他女儿,我更应该尽责任。您能回到我和爸爸身边,我心里会感到安稳,有您在,我不会孤独,有您在,家才是真正的家啊妈妈。”
  
  山花看了一眼桌上的小闹钟,已经快十点了,要给爸爸翻身了。她爬上床,跪在爸爸身体的一侧,轻声道:“爸爸,困累了吧,翻一下身睡得舒服些。来,爸爸,您也用点力,我们一起加油!”尽管爸爸睡得很沉,山花却相信爸爸听到了她的话。她深吸一口气,双手抄在爸爸背部,猛一用力,让爸爸平躺着的身体侧向左边。
  
  好累!山花靠在床头直喘气。
  
  五
  
  正是和父母撒娇的年龄,山花每天却承担着一个大人都难以承受的劳累与压力。
  
  每天放晚学时,山花一边听老师小结,一边赶紧收拾书包,只等老师说一声:“放学了,同学们再见。”她便第一个出了教室,一路小跑往家里赶。
  
  爸爸一个人在家,她实在放不下心。
  
  一进家门,她一边大声喊着“爸爸我回来了!”一边跑到爸爸床边,见爸爸呼吸均匀地睡着,她心里踏实了。
  
  山花放下书包,开始帮爸爸打理卫生,该换的换,该洗的洗,然后帮爸爸翻身,给爸爸喂药喂水。忙完这些,她开始收拾屋里屋外。
  
  山花养了二十来只鸡与鹅,每天可以下七、八只蛋,多的时候十多只。这些蛋对山花来说算得一笔可观的收入了,山花把这些蛋买给上门的贩子,能帮她解决一些生活上的困难。但鸡鹅常常把屋里屋外拉得乌七八糟,打扫起来要花不少时间。
  
  “妈妈:我这一年多每天都很忙很累,但是苦有苦的好处,我觉得我身体长结实了,胆量比以前大胆了。我还训练了十二个卫士。今年春上的一天夜里,有个坏蛋趴在窗户上偷看,可能想进来偷东西,我发现后一声口哨,十二个卫士勇猛地扑上去,那坏蛋吓得东逃西躲,慌乱中掉进了屋旁的水沟,怎么也爬不上去,哈哈……”
  
  山花说的十二个卫士其实是十二只鹅。
  
  山花家里原来只养了十多只鸡,她养鹅是一个偶然的原因。那天她去一个同学家,刚走上门前的晒场,六、七只鹅呼啦一下围上来啄她,动作迅疾而凶猛,幸好同学及时帮她驱散了那些鹅,要不,她不知会啄成什么样子。事后,山花请同学家长帮忙买了十多只小鹅回来喂养。山花喂鹅不只是为了下蛋,她领教了鹅的威猛后,就动开了心思。她想:自己住的弯里人少又偏僻,喂鹅既可以下蛋,又可以给自己当卫士驱赶坏人。没想到这些“卫士”还真派上了用场。
  
  “我还想养条狗,我觉得狗很乖很忠实,它可以给我作伴,有它作伴会感到更安全。我不会养那种高大凶悍的洋犬,那种狗有些可怕,没有安全感。我们本地的这种狗很威猛也很听主人的话,样子也比较温和,才是真正的伙伴,它可以帮我看家门防强盗。我很想养一条这样的狗,但一直没有养,因为我一直在等妈妈回家,妈妈回家了,我就有了依靠。妈妈,您什么时候回家呢?
  
  “外婆很久没来了,她身体不好,我很想去看看外婆,可是实在去不了。以前,外婆常来看我,我知道外婆是痛我的,我却不能为外婆尽一点心。”
  
  山花放下笔,拿起桌上小巧精致的按摩锤,默默凝视着,外婆慈爱的脸庞浮现在眼前。
  
  为了帮助爸爸加快血液循环,让爸爸早日苏醒,山花每天给爸爸翻十几次身,每给爸爸翻一次身,年幼的她都会累得气喘吁吁,浑身是汗。每天早晚还要给爸爸按摩头颈脖子,前胸后背,胳膊腿杆,常常累得山花腰背胳膊酸痛酸麻。
  
  有次外婆来看她,看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撑着这个家,这么用心这么辛苦,心痛得直抹眼泪。为了减轻山花的负担,外婆回去后,请教了医生,买了按摩锤送过来,并告诉她使用方法。有了按摩锤,山花轻松了许多,她常常一边给爸爸敲打身躯肢体穴位,一边唱着自编的歌谣:
  
  “你的双手多么温暖,
  
  你的眼神多么慈祥。
  
  好想靠在你的肩上,
  
  和你一起低语呢喃。
  
  爸爸,你快快好起来!
  
  爸爸,你快快好起来!
  
  门外的阳光多么灿烂,
  
  路边的花儿多么芳香。
  
  好想牵着你的大手,
  
  到村路上去逛一逛。
  
  爸爸,你快快好起来!
  
  爸爸,你快快好起来!
  
  你给予我的是依靠,
  
  我给予你的是温暖。
  
  你陪我慢慢长大,
  
  我陪你慢慢变老。
  
  爸爸,你听到我唱歌了吗?
  
  爸爸,你陪我说一说话呀?”
  
  六
  
  山花放下按摩锤,拿起笔接着写信。
  
  “妈妈:我好想外婆,但是爸爸离不开我,我没时间去看外婆,只能给她打电话。外婆说话都没有以前声音大了,她老了。妈妈,你回来看看外婆呀。
  
  “妈妈:你知道爸爸是什么原因出事的吗?你离家后,爸爸经常说是他自己没有处理好你与奶奶的关系,让你受到了伤害。爸爸听外婆说你在深圳,就赶紧过去找你,但是到了厂里没有找到你,你转厂了。后来,爸爸听说你在株洲,马上赶了过去。谁知出门不到半天就出了车祸,我见到爸爸时,他已经躺医院。
  
  “ 我上学去后,爸爸就一个人躺在家里,我每天都好担心好担心。我想过退学,一边照顾爸爸一边在家自学,但是课文太深了,我又太笨,看不懂。我知道,不读书没有文化是不行的,爸爸这个样子了,我还能指靠谁呢?这个家还能指靠谁呢。”
  
  夜渐深,风雨声渐渐小了,一阵鼾声响起,山花趴在桌子沉沉睡去了……
  
  七
  
  早晨起来,山花急忙把写给妈妈的信发了出去。
  
  第二天,妈妈回来了,妈妈走到爸爸床边,流着泪叫着爸爸的名字,山花依偎在妈妈怀里。
  
  突然,爸爸哼了一声,睁开了双眼,从床上坐起来,笑呵呵地说:“你们娘俩傻傻地哭什么呢?以为我真变成傻啦!我逗你们玩的。”
  
  妈妈又哭又笑:“你干嘛要骗人?想把人吓死吗?”山花也又哭又笑“爸爸你真坏,你知道我多伤心多担心吗……”
  
  “ 喔喔喔……”
  
  “叽叽叽,啾啾啾……”
  
  鸡叫鸟鸣,天亮了。山花揉揉眼睛,看见自己昨晚写的信,才知道自己在桌子上趴了大半夜。她细细地回味着梦中的情境,喃喃自语道:“我看见妈妈背着个红色的皮袋进了家门的啊,怎么是个梦呢?应该是真的呀。不,我现在才是在做梦吧,妈妈回家的事一定是真的……”
  
  山花一边自语着,一边走到爸爸床边,开始给爸爸翻身,换洗,按摩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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